外面的世界陽光很烈
會灼傷皮膚
風會割斷喉嚨
我擔心沒有血液流出
車速越來越慢
會不能呼吸
外面的世界 不是齊秦唱的精彩
2016年3月17日 星期四
2016年3月16日 星期三
2016年3月11日 星期五
請假裝你會捨不得我
牆上是血跡,男人躺下
浴室的水聲還在
女人也醒了
她看著鏡頭
然後嘔吐
蔡琴一直唱歌
她唱:請假裝你會捨不得我
--
〈請假裝你會捨不得我〉
請假裝你會捨不得我
請暫時收起你的冷漠
和往常一樣 替我斟杯酒
讓我享受片刻溫柔
請假裝你會捨不得我
請暫時收起你的冷漠
輕輕擁著我 輕輕擁著我
最後一次給我溫柔
明知道我的夢到了盡頭
你不再屬於我所有
在今夜裡請你讓一切如舊
明天我將獨自寂寞
https://www.youtube.com/
標籤: Queer's Silence
2016年3月5日 星期六
2016年2月24日 星期三
操場上
那天中午,我們在操場走了很久,你母親告訴我一些故事,我轉而告知你,以告別的方式訴說。
一直記得那個悲傷,把心臟整個爆發開來,碎片落在跑道上,然後用義無反顧清理它們,堅持那是青春的悲壯。
只有在這樣的年紀,才有這樣的堅持,而到現在,就忘了。
標籤: Queer's Silence
2015年11月6日 星期五
是變形的世界
是變形的世界嗎?
河流帶走河流
思念掛記思念
衣蟲在領口紡織一個家
她在巨人身旁奮力玩耍
秋天的夜晚來得很快
比閱讀文字還快
張貼者:
尚恩
於
11/06/2015
0
意見
標籤: 書寫不明狀態
2015年9月2日 星期三
我把你推入火堆
「我把你推入火堆」
下午腦袋裡是這句話,然後有炙燒,有陰暗,有爆裂,還有皮膚燙的味道。聽書店的年輕孩子唱歌,然後嘴裡還有昨夜通宵的威士忌和燒酒味道,是一種醇厚的果
香。長途開車會疲憊,熟悉的城市很輕鬆,聽他們唱歌是開心,還沒退去的酒味有朋友的故事,幾天不見的小狗很興奮,打開家裡的門,沒有門響沒有回音。
今天晚上沒有鹽酥雞,沒有四海豆漿,沒有便利超商的兩件八折,蘇慧倫唱歌,然後是張震嶽,接著是李宗盛,還有黃韻玲。
因為,這已經是全部。
標籤: Queer's Silence
2015年8月30日 星期日
2012年2月13日 星期一
我明白,不道德的秘密。
我明白,我父親是酒鬼,回家只為搜刮小錢買酒賭博。我明白,我母親不務正業,總有一天她為了男人會拋棄我。我明白,我是沾染他們醜陋基因活下的小孩,我會走上他們成為混蛋的路。我明白,這個世界教育我們只要努力有夢想,就能成為成功的人。我明白,我每天默數百次千次,只要平平凡凡一輩子。我明白,牛奶裡的蒼蠅黑白分明,世間道理全都理解。
我明白,我要當庸才一枚,但我不明白,這麼小的願望為何難以達成,我得痛苦以身試驗生命的殘酷。
我殺了父親,我有不道德的秘密,我不敢自首,還以為我的人生和不成才的父母不同,我想自殺,逃離不道德的生存法則唯此途徑,我痛恨世界,連簡單的庸才人生都不施捨給我,我痛恨自己,我只是醜陋的變形蟲,成天說著當庸才的大話,原來,我和所有日本人都一樣,我俗不可耐又自誇自大!
我,15歲,我,住田祐一。最後槍聲,是我的救贖,是我在曙光之前,最後言語。我,住田祐一,我,有不道德的秘密。
2012年2月12日 星期日
第一次的《心情》。
第一次練習告白,第一次嘗試接吻,第一次學習,什麼是初戀的感覺。第一次,這個詞語,似乎迷人,因為,第一次只能放在記憶裡反覆熨貼,就和那些年這個詞一樣,越熨貼,越感受美好。
如果第一次如此重要,那做出第一次的決定,是不是要更謹慎,要更輾轉猶豫,才能在多年後有「美好」這種感受?就像《那些年》裡,柯景騰一直不敢說出口的言語,一直不敢確定的關係,我們總希望,第一次能在多年後,是「美好的」。
我們總懷抱這樣的想像,但經驗法則告訴我們,其實多數的第一次,並非都是美好的,國中時候的第一次愛情,幾乎不敢再回想了,就是因為從來沒有經驗,所以過程跌跌撞撞,最終我們不但失去彼此的愛戀,也失去往後數年的音訊。不過,或許也因為不熟練造成的殘缺,這個人的名字,身上的某個胎記,嘴邊的酒窩,偶爾偶爾都會讓你有衝動,在Google上花個幾十分鐘的時間,想知道,他現在好不好。或許,這是第一次迷人之處,因為粗糙,所以足夠刻骨銘心。
「可不可以用多雲的你,幫助我隱藏自己,可不可以用不同的你,好讓我表現我的心情,我的心,我的情」
1988年,書寫中劇本裡的年代。那時,我小學六年級,當早熟的女同學開始哼流行音樂之際,沒有哥哥姐姐陪伴成長的我,對流行音樂的啟蒙,也就只能靠自己。而這個啟蒙,老實說,就是趕流行,因為大家都開始聽知音時間,所以我也該寫個明信片寄給羅小雲。就是這種同儕的互較跟進,所以小學六年級的我,開始逛唱片行,決定也該買張專輯,證明自己不是屏東的鄉下小孩。只是,唱片行如此之大,台灣流行音樂準備進入黃金年代之際,對於流行完全不懂的小六生,逛唱片行這碼子事,還真的跟劉姥姥逛大觀園一樣,眼花撩亂。而且那時候一張卡帶要130元,哪是沒有零用錢的小六生能隨便買的起。
我的第一張流行音樂專輯,就在好幾次逛唱片行,好幾次鎩羽而歸中做不出決定。最後,元宵節前後的某個夜晚,和家人逛到中央市場,在周眼科(我國中同學的父親耶!)隔壁的唱片行,我媽送給了我一個成年禮,就是鄭怡的《心情》。其實對於活在鳳飛飛年代的母親來說,流行音樂甚至前身的民歌時期,她根本沒參與過,她就看著唱片行內的排行榜,直接跟老闆說,「我要買那個第一名的」。結果,我的第一張流行音樂專輯,沒奉獻給那時的全民偶像王傑,也沒跟到走創作風的滾石,竟然給了因為《心情》創下音樂轉型第二春的民歌手鄭怡,說來好笑,關於鄭怡之前在民歌時期的豐功偉業,更是我在大學時才略知一二。
於是,小六畢業前的毎一天,每天哼著《心情》,熟背超齡的歌詞,「我用想像的心情,想像我醉了, 使我有雨天的心情」,對於不常下雨的南臺灣,尚未進入青春期的我來說,根本難以想像「假裝你打電話給我,使我有晴天的心情」究竟是怎麼回事。而且連電影《海上花》都沒看過,也沒聽過甄妮的原曲,就只因為封底歌曲簡介裡寫著「海上花電影主題曲」八個字,就讓我百聽不厭。林秋離和熊美玲寫的《敲痛我的心》,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容易上口,小學畢業前的歡送同樂會還上台致唱。現在想起來,一切似乎好荒謬,但對於童稚的我,或許,這些歌曲,代表我已經長大了,開始進入另一種身分,那種成長的認同,就在鄭怡的《心情》中,巧合地被體現了。
暑假過後,上了國中的我,開始進入變聲期,唱不太出高亢的《心情》,而《青蘋果樂園》《追得過一切》變成國中生偶像追逐的新目標,熟女對我們來說,本就不該吞嚥,那年鄭怡的新專輯《離家出走》雖然很好聽,但在眾多可選擇的流行音樂當中,她慢慢離我遠去。
1989年,天安門事件過後,台灣瘋起《歷史的傷口》購買潮,我媽難得為自己買了一張卡帶,那天晚上像個地陪般帶她逛唱片行,很是驕傲模樣,每天聽知音時間的功力,讓我蛻變成流行音樂小達人。那個禮拜鄭怡的新歌《對街男子》也上了排行榜,但是成績不佳,那時已養成的流行音樂購買慾,讓我待在《週末PS我很寂寞》前,猶豫不已。最後,還是沒動手買下,或許,那時的我已經不需要鄭怡作為啟蒙了,我有張信哲、蘇慧倫更符合青少年的輕憂愁,而那時可登唱片主打的伍思凱,也更合於我們口味。
不過那個誤打誤撞的美麗相遇,在雨天與晴天當中的矛盾心情,其實,多年以來很難忘卻,即使不小心再聽到,總是跟著緩緩哼唱。關於愛情,我們已然不再有晴天或雨天的激動,但是「我長大了」的那種喜悅與認同,卻依舊青澀而自大。
2010年2月15日 星期一
同卵雙生,走不出旅程
安東尼和昆丁 十八歲的雙胞胎兄弟 一個俊美 一個寧靜 本以為外表能吸引目光 但男人女人卻都愛上弟弟不多話語 愛恨之間 嫉妒燒火 明明該是共同父母 無奈兄弟情結 你打了我而我揍了你 兩情相悅卻冤冤相報 依賴成了傷人武器 如何剪斷 想要了結 兩人一前一後卻心有靈犀 藍色的天空啊 深邃的是安東尼遺棄昆丁的眼睛 他不要他 他也不要他 憤怒攻訐彼此卻天生約束 母親葬禮結束 大海吞噬美少年面孔 生死之間 痛苦拉扯 表面已成膚淺 情感在淪落 情感在遠方 情感在安靜之間 昆丁走向失焦 鏡頭停在安東尼。
藍色的旅程 走不完。
2010年2月2日 星期二
影子裡 (終點。)
大學讀了四年,so great,順利畢業。4*365的日子中,有許多值得懷念的記憶,及朋友,這都是我不願意錯過或遺忘的。
寫了這個故事(我甚至不知道這算不算小說,其中充斥許多個人的囈語),身邊的朋友可能覺得有熟悉之感,基隆、九份等等的地名,對於感情與社會的看法,甚至小伶、小四、阿傑等人的故事。我只能說,其間存在許多似是而非的情節,曾經如此真實地發生在你我身邊。
大三之後的生活,比較自我,脫離一群朋友的生活圈,這不像我的性格,卻自然發生。因此這段時間給我相當多的衝擊,尤其在對於寂寞孤獨的認知上,及對於情感的感應中,逐漸發展出一種看似矛盾的想法。總是和聰政討論其間的對錯,然而如同我的故事結尾,並不會出現任何結果。
開始工作了。這是生活另一種新的嘗試,忙碌中,我會盡量保持屬於我的性情感受,暫時結束這個故事,也了結一個心願,儘管文中出現許多雜亂的言詞隱喻與文字邏輯,但我會努力於下篇文章的。
寫東西,是我的心靈獲得解脫,最清晰的捷徑。
影子裡(十) 我會盡可能地,活的快樂與自在。
所有的故事我們都習慣它有個結果,無論悲喜。如果少了這一個部份,就渾身感覺不對勁,這沒有很特別的原因,千百年來約定俗成,也沒多少人願意抵抗,可能因為反抗這種事情並沒有多大意義,對我們的生活也絲毫感受不到正面的加強。
這個晚上,同時放著Tanya和Chet Baker的音樂,兩種不同語言的聲音,竟也無比融合地化在小小的房間裡,同樣是無所謂地Cool Jazz,細飲之下,整顆心結了滿滿的落寞。很久沒打電話給小伶,上一次見面在她生日的第一刻鐘,騎著滿身淋雨的新台五線,幾乎午夜的暗路沒有多少的來車,僅僅留下一地倏忽的直線殘影,正如我的心情,越接近就越飄忽,浮動。
在她疲憊的身旁,滿心複雜地唱了生日快樂,我知道她此時真的很快樂,但在我來到的前一刻,她為著某人與某件事情難過,儘管我從不說太多話,但是全然瞭解。分離的半年中,我改變了很多,頭髮長了又短,心情起了又跌,而她未對我多說,因為她知道就算她不多提,我也都能感應的到。事實上,正如小伶所想的,我的確都知道,儘管如此,我還是持續地假裝,因為我仍然沒有勇氣去確定,這就是我的人生。
二月過後的台北城,依舊細雨迷濛,由23樓的頂端看下去,來去的車影窒礙了思緒,再次看了阿傑從澎湖捎來的信,很久沒聽見他的聲音,從十月之後,對於他的感覺只剩下指底文字記憶的思索。
『男人與男人的情結,我這一輩子都不會懂了。如果我懂,那麼我就不會到現在還在找答案,還對小四的心靈有所眷戀。從來就無法愛上一個男人的全部,因為不值得,然而自己卻一直陷入與小四間,可探索可發展、那未知的情誼領域裡,及彼此的深度靈魂。重要或者根本不重要的是,我們都不是同性戀,卻又不得不屈就於世俗的不諒解,在某個時空中,他背叛了我,我遺棄了他,直到我真的瞭解這是怎麼一回事時,我們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從頭開始。』重新看著這些文字,思緒逐漸清晰,記起昨日看的那部電影裡的一句台詞,『我們不如重新開始。』
不管能不能,我們總該嘗試說出真心話。即使大部份的時間,我們都很難瞭解,What is the really truth。
第二次看見小四,前幾天的下午,回到大學中,他和一群朋友走在椰林大道上。我站在遠遠的一頭看著他的臉,確定同樣的感覺,是他。拔腿衝了過去,拉住他的衣領大吼地問他,你知道阿傑現在是什麼感覺嗎。很想這樣做,但是我依舊站在原處,翻起大衣的領子,看著他慢慢走遠,看著他和阿傑的身影,慢慢拉遠。
『尚,明天來公司,我準備一本書要你好好讀。』十月之後,我的人生有了巨大的變化,衛武營,退訓,應徵,工作,一連串需要兩年才能完成的步驟,我在兩個月中結束。過度的擠壓時間,使得我無法明確地整理出空間容納一顆空蕩蕩的心,所有的時間純粹遵循著一套既定的公式推衍,一步接著一步,不容任何閃失。這段時間,知道自己已慢慢失去激情與感動,以後也難以尋回,然而,不得已地,這就是人生。你為著自己而活,同樣的,你並不為著自己活,我們永遠無法確定這個世界的對與錯,愛與不愛。
我們所有能確定的,一切永遠難以重新來過,這也是我們憂傷的原因,我們失去浪漫與熱情的如果。眼皮將沈,如果我能夢見小伶,如果我能夢見小四,如果我能夢見阿傑,如果一切真的可以重新再來,有勇氣重新再來嗎。
我會盡可能地,活的快樂與自在。
影子裡(九) 愛和佔有的關係是不是相互依賴著。
『愛和佔有的關係是不是相互依賴著。』
『我不能確定這是絕對相關的事實,但是他們的確以某種形式並存在一份感情中。當我確定愛上小伶的時候,我的確很希望她能一直在我身邊陪我,這樣算不算佔有我不知道,不過她如果不喜歡以我為生活重心,我也會欣然接受,這樣算不算愛的表示我也不知道。』
『我想,每個人對於感情的付出,都渴望於一個忠實的回應吧。佔有慾的產生在於本身的不安全感使然,如果能確定對方是誠實的付出這段感情,我想佔有與否就不那麼重要了,然而這樣的情形在大部份的感情中總是事與願違。昨天看完蒙馬特遺書,我差點又陷入無法成眠的狀況,當一個人預支了大半生命的力氣去完整他的愛情,似乎正相對地為自己掘了相對大小的墓,最後她選擇了跳樓,我不會感覺意外,但是要我再一次重讀這本書,我想那是不可能的,她澎湃激烈的感情真的讓我覺得好害怕,好害怕自己可能會走上跟她一樣的路。當我讀著她對絮訴說的一字一句,我只感覺到,這些也是我想對小四說的心情,縱然我的言詞可能無法表達的跟她一樣貼切,情感也無法如此赤裸地龐大,但是沈迷與失落的影子是相似的。』
第一次看到小四的模樣,是在阿傑抽屜裡,那是他們一起到宜蘭留下的照片。阿傑說那段時間,是他生命裡最美好的一段記憶,我在他喋喋不休的目光中,真的看到了一種名叫幸福的激素。從東北角的清晨到平溪的午後到九份基隆的夜晚到陽明山的深夜,種種的地名與時間的排列關係,阿傑都能很清晰地整理出條理,然後一一地對我吐露每個片段的生命。
『阿尚,你在這裡吃過飯嗎。』阿傑指著通化街旁的吉野家,『大三上學期的期末考,我們在這邊熬夜的時候遇見三個奇怪的人,他們跑過來跟我們說一堆莫名其妙的話,我留了你宿舍的電話給他們,後來有沒有陌生人打電話給你說找我和小四。』
『我第一次吃蠟八就在這個店裡,以前從來不會在意這個日子,不過也沒多少人還記得蠟八要喝蠟八吧,除了小四以外,他對生活真的很細心,這一點我一直比不上他。』
『還記得九份那個童玩店的老板娘嗎。我和小四還欠她一個遊戲和兩個笑話。那天上去九份是期末考完的禮拜三,山路瀰漫濃霧,迤延到整個九份城上,寂寥的山城在層層迷幻中也是安靜的,似乎只聽見山谷間隱約的,你好嗎。我很好。』
『慢慢的,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忍受小四不在身邊的片刻,這時候我幾乎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焦慮地不停在電話號碼及任何的蛛絲馬跡中尋找他的影子,圖一個安定或解脫,雖然總是失敗的機會居多。平常的我一直是那麼的理性冷靜,幾乎沒有什麼事情會讓我心神不定,獨獨只有這件事,我第一次無法完整地用理性壓制思緒。當我這樣突兀的轉變時,我已經慢慢地預知到,這樣的感情會有什麼結果。』
『很少在別人的面前低頭,你也是知道我的個性的。但是在小四面前,我幾乎成了一個什麼都不是的懦者,一封封的信紙中,我是那麼地順從溫馴,只是想在他的回應中尋得一點溫度,容我還能讓靈魂存活延續的溫度。』
『為什麼會喜歡上他,我也說不上來,不過第一眼那種一見如故的感覺卻是十分確定的。在他身上有某種我永遠都難以攫取的特質,那是自信吧。天真直率或嚴肅深沈,恰如其份地在他身上運用自如,一切都是很自然的,相對於我,即使我的個性和他有許多雷同,但卻無法如此自然地在生活中表現自在。就是那種天生的自信,掌控了我對他的信仰。』
『我知道你又要說我笨了,這已經說了一千零一次,然而即使你再繼續說到一萬一千次,我都很難改變對他的感覺,這彷彿就像一種魔力,已經習慣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你無法去抵抗,因為那已然注定如此。若是強加以反抗,我嘗試過那種後果,傷痕累累。我只能用每日每夜不同的心情慢慢稀釋沖淡,這是唯一的方法。回憶和寂寞的確是很恐怖的,尤其當兩者夥同猛然來襲時,那在心靈上的痛苦,遠超過痲瘋病人身上的痛癢,就如一把利刃,正一口一口地割蝕你的肉身。我有時候會想,當這把刀削盡我的軀體之後,是否會放過我靈魂,或者,我的靈魂早在它決定刺向我之際,就已然悲傷至死了。』
『你會用這樣的情感對待你的朋友嗎。我想就算我也不會。只是小四對我而言,早已超越朋友或情人這種定義,就像一個人分成了兩個部份,我和他各在其一寄住著。你願意花用一生去尋找你失落的那一半嗎,我想絕大部份的人都不會花費這麼多無意義的時間吧,我也是這樣的。然而上天眷顧我,讓我遇見了我失落的半個靈魂,那我還能不用一生去賭注他嗎。』
很久沒和小伶聯絡,寫了張卡片寄到基隆,卡片上僅僅六個字,『妳好嗎。我很好。』,和我的日記上寫著,『妳是我的賭注,和問號。』
影子裡(八) 你對他的感情是出自於那個部份。
『妳最近過的如何?』風很大,我騎著車載著小伶,跟著系上朋友一行人騎過中山北路,星期天的中午,秋天的太陽不是很激烈,偶爾吐露於淡水線高聳的支架間。暑假過了大半,幾乎有一個多月沒和她聯絡,我忙於補習班的疲累與安撫阿傑的任務間,一口氣難以喘息。從台大繞到北投,長長的距離間,我們沒有說上甚麼話,感覺陌生,感覺她和我的心情,各懷鬼胎。
『那他最近怎樣?』看著後視鏡的她,沒有開口的意願,我換了另一個方法。
現在要我回想大學生活值得懷念的日子,這個日子,我不會遺漏。車子剛路過榮總門口,一排的羊蹄甲抽穗出粉紅,『我昨天和他分手了。』小伶平靜的眼睛裡,似乎羊蹄甲花也盛開著,一番粉紅。『不要跟別人說,我現在不想讓別人知道。』
我講不出任何隻字片語,心臟有如攪壞的毛巾,不成形。第一個念頭擔心她的心情,第二個念頭燃起我的希望,第三個念頭,我就不知所措了。風還是很大,我和她,後視鏡裡無言以對,在大四開學前的最後第二個星期天裡。大哥常常跟我說『你倆個一定這伙,我不會看不對,耐住性子等,等久了,她就是你的了。』,然而真的到了機會來的時候,我卻手足無措起來了,沒有勇氣說甚麼話,也沒有力氣離開她。
脫離大家爬上了軍艦岩,假日的午後,難得沒有人駐足於上,俯身望去,只有小部份的台北城攤在眼底,視野絕對不如文化大學的美好,但在茫然複雜的思緒中,我彷彿進入了迷幻藥發作的空間,摸不著自己的身軀,抓不到別人的肢臂,我在炫麗的建築物縮影間,墜落,本以為粉身碎骨,直至看見阿傑腐爛的臉,我才被小伶一群人的笑聲驚醒,轉頭擺了張無辜的臉對著他們傻笑。
這時候的我,只能想到昨天阿傑跟我說的話,藉由他的話讓我平息心中的激動。
阿傑告訴我,他從來沒有這樣跟一個人那麼match,這樣的話當然我會覺得有點傷心,因為我們都以最好的朋友互稱對方四五年了,不過我們個性上的差異真的有一段距離。舉個例子,如果把我們的性格加諸在一個人身上,那個人絕對會多變到每個人都無法解釋出他這個心思與下個動作有什麼交集,就像交叉著侯孝賢的童年往事和尚雷諾的taxi觀看,而他終其一生也會痛苦地活在無法妥協的矛盾中,幸而上帝是仁慈的,他不會對他所溺愛的人類如此殘忍,因此他安排阿尚喜歡上小伶,而阿傑喜歡著小四。
『你對他的感情是出自於那個部份』,我問了這樣一個傻問題,不過我知道他知道我問題裡的問題。
『真的要用文字或言語解釋這樣的感情,說實在的,我找不出適當的表達方式,如果真的要形容的話,我想那可以算是一種愛吧,嗯,那就是愛吧,雖然到現在,我都還沒有辦法去定義,但是我唯一可以確定的,這樣的愛或許跟一般而言的愛不一樣,我從來沒想過也不可能跟他做愛,只想跟他一起做很多事情,看書,閒晃,聊很多的無聊事,只要當我無助寂寞的時候,我能很確定他一定會陪在我身邊,相對的,我也是這樣對待他,我們從來沒有說明白,卻有一種默契牽引著彼此的行為,這種關係如果稱之為愛,並不失禮吧。其實真的很希望我們能夠一直下去。哈。哈。』一連串的笑聲中,我仍然可以感覺到阿傑掩藏不住的失落感,這種感覺就如那個晚上他給我的衝擊一樣,在我心中投下一粒小石子,撞擊聲雖然細小,但是卻不停地迴盪在空蕩中,只覺心中絞痛不停。
『和小四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快樂很自在,似乎你要做什麼事他都會想到。』『我覺得我的個性真的很奇怪,明明想要對別人好,卻常常故意說出傷人的話。』『阿尚,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沒有安全感,已經數不了多少個夜晚,我無法一個人獨自在黑暗中睡覺,就算連夜放著廣播或開著電視機,最後解決的方法只有不停地喝酒把自己灌醉不成人形。』『我真的好害怕一個人的時候,總覺得軀體被四周的空氣拉扯的支離破碎,然後只剩下靈魂漂浮在空中,凝視著底下空蕩蕩的自己,這種感覺真的很恐怖。』這一個晚上,是我第一次聽阿傑說這麼多話,而我沈默地一言無法發出
這個大四暑假,阿傑又回到學校宿舍,我們一起搬到男三四樓最左邊的房間,他說從我們這個窗戶看出去,運氣好就可以看見小四和他的腳踏車,所以我把窗戶旁邊的位置讓給了他,主要不是因為可以看到誰或誰,我知道阿傑難以忍受寂寞,坐在窗邊,他無時無刻伸頭出去,就能看見一群和我們相同的人類,我想,他這樣心情多少都會自在多。
『今天我要回去高雄。』天剛亮的時候,阿傑丟下這句話倒頭睡去。『拿生日禮物給小四。』
當他回來之後,我在網路上發現他剛發表的東西。
錯身而過
努力隱藏真正的心情,隨便找個理由就離開了城市,坐上準時一點發車的國光號,想給自己安靜的清醒機會。翻翻覆覆,耳機纏繞脖頸,窒息。拼湊9999個理由,說服肉體沈靜,無奈卻任由靈魂漫遊,用力睜眼 才見熟悉的身影,跳躍溪上。
行在無人的街頭,忘記告訴所有人,我回來了。無力,扭開寂寞的日光燈,按下青蛙鬧鐘的大紅舌頭,家人繼續沈睡,留下一人獨自發呆,黑白光點跳躍視網膜,和心情混淆哭泣,想念。
努力隱藏真正的心情,欺騙自己讓心情轉變,跨上單車,晨間的故鄉依然模糊熟悉,轉繞著龍頭的方向,假裝自在快活。不小心摸著口袋底的石頭 才發現真實的心情,卻,執意繼續躲逃。
狼狽地跑上路過家前的客運,來到海邊,坐在浪高的堤岸上,想稀釋心情。才發現,心情已濃烈地無法分離,飲在喉中,苦澀。鈉和氯游離風中,抽離不出鹽分,任其結晶。(五角形?六角形?還是七角形?.....who care!)
情緒塞滿整個大小腦間的空隙,輕易地陷入缺氧的掙扎,一秒,兩秒。
理性控制了整整24小時,打破了世界記錄,本該歡喜慶祝,手指卻不爭氣撥了電話號碼。
嘟--嘟--嘟--O2、CO2、H2O,所有情感都在等待中狂妄穿梭出入體膚。
喂........嗯...不在........
發現,自己的腳步和自己的心,竟,差肩而過了。
影子裡(七) 純粹澀谷系節奏,純粹白襯衫卡其褲。
『既然寫出來了,就繼續寫完吧!』在衛武營接到阿傑的信上寫著。炙熱而毫不留情的陽光學著班長們的嘴臉,曬在光禿禿的綠鋼盔上,左右鄰兵曬焦的汗臭味在我冒血的鼻子裡混濁成一種奇妙的味道,夾雜著阿傑信底的油墨味,感覺好像香水裡那種另整個巴黎瘋狂的氣味。
自從六月底我們兩個人逃脫一連串令人作嘔的升學制度後,整個夏天,我們和其他剛畢業的男生一樣,乖乖在家裡蹲著等待國家下一階段賦予的任務。讀書,當兵,島嶼上的男人被迫存活在這個制度下,一個個被安排好的未來攤在眼前,不由得你說任何一個否定的的字眼,我們只能藉著抽籤時的手氣好壞選擇我們可能的未來,生命的腳步,竟然是那麼簡單就能決定,這似乎比大家擠的搶破頭的聯考制度要來的輕鬆多了。
阿傑比我早一個半月當兵。在我進來這個營區前幾天,他離開這裡,下部隊到澎湖。十月十日,距離本人入伍的光榮時刻還有六天,趁著阿傑的結訓假,我們跑到許久不曾再回來的西子灣。
入秋的陽光依然帶著高雄人的豪氣,毫不留情地從半天頂45度角斜射至我們的腳旁,很清楚的,石灰石質的防風堤並排著我們相似的身影。我們互望了一眼,final countdown-5-4-3-2-1,我們各自在心中默數,倒退數步,趁著濕鹹海風稍微減緩鹽分子的摩擦力,一鼓作氣地跑上灰濛濛的堤防,這個過程,一直是我們心照不宣自以為是的默契。每個人在他們成長過程中,都會保留一部份的生命或記憶,和朋友共享裡頭的秘密,正如我從來沒和第二個人比賽爬堤防。我也不知道這種自以為是的堅持代表什麼意義,仔細去分析,似乎真的沒什麼意義,因為這個世界的感情變化得太快了,再多的誓言或儀式,有如速食泡麵,三兩下食完,隨手即丟;就算沒有如此醜陋隨便,用心享受完一頓遠企的高級義大利晚餐,大家還不是拍拍屁股,拉上椅子就各自走人。即使有人真正用心地烹調料理,在大家習慣好萊塢電影道貌岸然的虛情假意中,只好剩下焚火縱身的結局,和一堆SOGO門口包裝精美的情人節巧克力,暗自溶化。
『再過4個小時,就要放煙火了。』阿傑望著海灣外的天空,食指指著我猜是北邊的方向。我知道這一天對他而言是十分重要的記憶,十月十日,PM3:27:33,原分所的走廊邊,這整整的一秒,他的眼睛遇見小四,西元1996年。
自從那天我小心翼翼地從中國戲院前撿回阿傑之後,他們的故事就在我耳邊談論過好幾回,這個故事不停的延續,不知道該歸因於我不知所措的傾聽,還是阿傑寂寞低沈的心靈。原分所、國慶煙火、社團迎新、肉紅色襯衫、台開大樓、一見如故,這幾個毫無相關的名詞,在阿傑的口中,舌燦蓮花,一朵比一朵真而美。
阿傑喜歡照顧輩份小的人,我猜測這是為什麼他和小四可以成為好朋友的導火線,而我卻不然,我對學弟妹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僅僅在於他們開口需要幫忙的時候我才會姍姍來遲,但是阿傑卻像個過分熱心的好人,只要看見有人需要援助,他絕對不吝於甚至主動伸出援手。
『你在想小四?』我突然想起小伶,一個月前的9月2日,0時0分,她打電話說,Happy Birthday。而我的眼睛正看著電視裡嘻皮笑臉的香港,張震飾演,依然是楊德昌的導演,不同的是,男孩之前被女孩玩弄感情,今天晚上換他擺佈別的女孩。
感覺大浪捲過防波石,掏空阿傑整個靈魂,只剩下一架軀體跌進石堆間的礁岩,跌的頭破血流。『你說,還能怎樣?就算無時無刻都想著,又怎樣。』的確,又能怎樣,感情有兩顆心,如果只有一顆心,無論是有感無情,有情無感,即使兩顆心都存在,學不會一躺一站,也不會產生任何刺激,更何況結果。
『他現在過的如何?』昨天的娛樂新聞,陶主播揮舞著七顏八色的手指頭,台灣頭條,張震99年三月退伍。
耳邊響起的是小澤健二的天氣預報,誠實地記錄我們兩人此時的心情,純粹澀谷系節奏,純粹白襯衫卡其褲,純粹地,有點安靜。
影子裡(六) 我幾乎以為藍色蝴蝶魚活在那裡面。
第一次聽到小四這個名字,是在高中聯考後炎熱的暑假。偌大的光華戲院裡,劇情漂浮在無人阻礙的空氣中,老舊的音響響起一聲殘破空洞的『小四』,整個電影院裡,只有我一個人,和他面面相覷。不過很快的,他回頭和他的姊姊吵架,避開沈默無言的尷尬。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準備高中聯考的小男孩,小四,張震飾演。
『尚,我在成都路。』一句話還沒說完,阿傑就掛上電話,現在時間,3點14分。轉頭看了室友似乎沒被吵醒,按下碼表,躡手躡足一路溜了出去。下樓、發動車子,一直到長興街口等紅燈,一共花了3分18秒,還剩七分鐘不到必須要趕到他的身邊,因為阿傑醉酒後僅僅十分鐘能保持理智,之後會做出什麼,我不敢去猜想,自從高三寒假有一次親眼看著他從西子灣的堤防,跳下海游泳。
時速120,避開修路中的羅斯福路,走新生南的公車專用道,轉仁愛路直至總統府前,轉了三個路口,在中國戲院前撿到阿傑,花了9分22秒。他張開大腿倚靠著售票口,新剪的短髮像是『小琪的那頂紅帽子』,露出一塊突兀的頭皮,藍色襯衫藍色牛仔褲,像是一尾藍色魔鬼地對我咧嘴而笑,『真好,看見你』,然後睡去。
轉身,半拉半抓地把他放好在背後,啟動之前,才發現整個西門町只剩下兩排的路燈,無力地收拾舞會過後的狼藉。中華路上,車影稀疏,施工中的路面突然發出一兩聲低鳴,腦袋裡想到青少年哪吒裡那三個男女跳舞的放蕩,轉身看了阿傑的臉,安靜下來的臉龐,似乎正和他們一樣,充滿著茫然,『我們該何去何從』。載著他的疑惑,花了一個多小時才順利回到他的鬼窩,五點整,還差一個小時天就亮。把他丟在地板上,努力地移開房間裡的種種障礙物,終於找到床和棉被,然後倒頭立刻沈入夢中。
醒了,已經是過午一點的事情。睜開眼睛,阿傑洗好了身體,刮乾淨鬍根,殘留在昨天襯衫上的味道也被放入洗衣機,全身上下,只有那一小塊慘白的頭皮,還存在昨晚的意識。
『你昨天發了什麼瘋啊!』我揉揉眼睛,有點刺痛,大概眼白上的血絲還未退去吧。很久沒睜開眼就看見阿傑了,現在這個情節,有點讓我覺得奇妙,『消失了一整個半年,然後竟然用這種方法來慶祝重遇。偉大。』
他皺眉,大概很久沒聽到我的聲音了,就跟我很久沒看見他一樣,都得經過幾秒的突兀,才能找回熟悉的節奏。『呀!你最近好吧!』
『好啊!』想起他昨天的模樣,和小伶那一點事情也算不了什麼了,況且我們每天仍然花上一個小時說一堆廢話。覺得,我好像還有無限多的機會,可以一再試誤。『最近迷上一個女生,小伶。系上同學。』
『真好。現在如何。』阿傑笑了,但是他的臉似乎有點扭曲,大概昨天的爛醉麻痺了三叉神經。
『她有男朋友。系上同學。』
『喔。』我瞭解他這樣的回答和臉上的表情,畢竟聽見這樣的事情是很讓人尷尬的,尤其是還得做出回應時,大概就也就只能這樣子了。
『那你最近過的如何?電話被切掉,聽社團朋友說你系上的課好像也很少去上,然後莫名其妙消失那麼久,那你是怎樣了。』
『跟你一樣啊!』阿傑揉著太陽穴,低著頭好像懺悔似的,滿背的寂靜和沈默。就像高中文化史課本裡的那座沈思像,一樣孤獨。
『喔…她也有男朋友嗎?』
『沒有。』他微微地抬起頭,看著他細長的眼睛,我幾乎以為藍色蝴蝶魚活在那裡面。『他是我系上學弟,叫做小四。』
第二次聽見這個名字,我端詳著阿傑削瘦而明亮的臉,這一次,我想很仔細地看清楚他眼睛裡的閃爍。從高中以來,朋友就覺得我們兩個長的很像,無論是大眼高鼻的五官,或是高挑瘦長的身型,相差都不去太遠。每每在聯誼的時候,第一次見面的女生總是搞不清楚我們兩個人,一定要仔細觀察,才會發現他的嘴唇比我驕傲多了,而我的笑聲也比他多上好幾倍。而這個時候,我必須要克制我無時無地狂妄的笑聲,因為,我們彼此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也信任著彼此。
影子裡(五) 自慰與自虐,在這種時候,更是相像。
高速公路兩邊莫名其妙的橘黃燈光才剛告別『基隆 4公里』那塊綠色牌子,我就迅速被F-L-Y三個字拉進漩渦,掙扎。坐在感覺六個小時前的椅子上,椅背的溫度好像也是剛好的,但是我卻不知道腦袋裡該填入哪些東西,甚至連暈車這件大事都不知道跑去哪了。突然想到阿傑對我說過的一句話,『這樣下去,你會注定做一個失敗者』。已經忘記這句話的前言後語,只是覺得這幾個字很適合這樣子的夜晚。
『失敗者』。
車子剛轉過基隆路,周遭的燈光突然都亮了起來,昏炫的瞳孔在一瞬間被針扎了 一下,透過黑色玻璃,才看見,台北下起雨了。
趕緊抓了手邊的背包,跳下車,跑去國際會議中心的廣場躲雨。腦袋裡突然想起蓮蓬頭下的伊莉莎白蘇,是不是我現在應該得屈著身體淋雨,就像一隻沒人要的流浪狗,裝個無辜惹人憐愛的表情,或許十分鐘後有一個年紀大我十歲的女人,抱著我陪我無辜,發揮她無限的母愛。還是學著提姆羅賓斯,瘋狂地在大雨中奔跑,然後隔天到墨西哥的某個PUB釣高中女生。看著信義路闌珊的街景,狂歡的節奏倏忽消失,黑色底調的馬路,完整地孵化成一尾寂寞的問號。
『喂。伶嗎?我喜歡妳。』掛上話筒,沿著突然安靜下來的基隆路,雨水隨著石綿瓦的紋路順勢流下,滴滴答答。
很不甘心吧!我清楚地感受到未戰先敗的無力,好歹岳飛也多打了十一次的仗才被迫盡忠報國,但是我連裁判喊『第一回合開始』都沒有,就輸了。真的有一點恨啊!對她、對自己、對身邊每一個生物,剎那間,我變成了一個十足憤世嫉俗的痞子,程度大概和馬文的孫子差不多。他燒了他自己的家,但是我卻沒大膽到燒掉整個男生宿舍,因為剛剛才做了一個決定,重複之前每天的習慣,打電話。
通常當主角做了重大決定後,就算下了一個月的雨也得馬上停,換太陽露臉。但是,現在離天亮還有七個小時,大概無法撥雲見日。如果馬上換成撥雲見月,一方面怕讀者不熟悉這樣情節的影射,畢竟撥雲見日已經用了幾千年。另一方面作者也懶得去敘述月亮有多皎潔美麗。所以就辜且讓受了一整天驚慌的我,一路淋回男生宿舍。
自慰與自虐,在這種時候,更是相像。
影子裡(四) 椰林大道的地圖前,午後。
小伶,1996年的秋天過後,椰林大道的地圖前,午後。
其實第一次遇見小伶,更確切的時間應該是在春天的時候,但是為了讓這個故事的情節感覺緊湊點,也避免大家認為我常常無所事事,沒事只會看小說、漫畫或到處亂跑,只好寫個模糊點的時間,誤導一下大家的感覺,以為我的大學生活每一段時間 都是充實而忙碌的。
對於感情,我只相信一見鍾情,大多數的人並不認同這樣若有似無而牽強的感覺 ,舉列的理由一串,可以把遠企中心裝潢成五彩繽紛的聖誕樹,尤其是花心缺乏安全感的指控,總是讓我的同伴們一一中槍落馬,不過幸好我的感覺遲鈍,否則常常愛上不一樣的女人,記性不好的我一定常常搞錯甲女的名字和乙女的電話,而且再多的家教費也不夠我請客擺闊。
在說明她已經有男朋友之前,我似乎應該多說點和他認識的經過及對她的感覺,這樣大家可能會多少為我流下一鞠同情之淚。
第一次在管院的301上課。前一個學期雖然在這裡上了一學期的軍訓課,但是禮拜三的下午最適合聊天,尤其是在唐山書店有點小小潮濕的冷氣中,我發現用書的味道作為下午茶是很好的選擇,只要老闆不在,那三三兩兩的客人,美吟和我,就能說上一整個下午的無聊事。所以,只好辜負軍訓教官努力準備的催眠藥和71分勉強可以考預官的成績。
老師上過我們大一的經濟學,所以班上大部份的人都避開選修這一課,反而不怕死的外系生一堆,或許大家都以為這個人力資源分析和星期一那個爆滿的人力資源管理是一樣的,不用期中考,不用期末考,報告隨便寫寫交出去,學期成績就從90分跳起,而我就是這樣認為。
儘管沒有太多人上課,但是小小的教室還是擠的讓我無法認出誰是誰,在幾次深思後才發現,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我都把系上的課拿到書店,宿舍或陽明山去上了。
接近下課,旁邊傳來一張紙條,『同學,我們一起做報告吧! Fly』,我向左看去,這是第一次,我這麼專心看一個女孩子,也是第一次,比看小說裡的黃蓉、或克莉斯汀還要認真。這一眼,就是全部了。
一直以為是她先愛上我的,至少在知道他男朋友前一直這樣以為,而且自己已經習慣這種被動操縱的感覺。就像之前一位學姐寫給我的信,『你就像我在百貨公司裡看到的洋娃娃,我想要你。』
從每個對我示好的女孩子眼中,我都可以看見這種眼神。然而我得承認的,對付感情這碼子事,我從來不在行,就像一隻不知所措的小土狗,被過來過往的手掌關愛 呵護,而總是躲在其他小狗的背後,怯生生地看著她們,瑟縮發抖地逃走。
面對她,我仍然不懂得拒絕,但是忘記逃生的本領。呆在原處。
第二次遇見她,和吟在一起。我才知道她的名字。
午後陽光略顯刺眼,垂下兩三撮的瀏海蓋過微瞇的眼,她順手一撥,及肩的髮長隨著金色的手鍊如波浪跳躍出來,白皙略顯粉紅的皮膚就好像杜鵑或玫瑰的花瓣,跳動著女人的魅力。吟在我們之間介紹了彼此,隨著盈盈而矜持的笑聲,我看著她離開學校門口。
之後,我在準時晚上十點過15分鐘,有了一件例行公事,佔領基隆和台北間某條電話線。這樣的企圖,明顯地每個人都看得出來,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電話兩邊,比賽誰裝傻裝的久。這對我而言是種嚴厲試驗,她就像一種幽靈,每到鐘聲響過22聲的時候,她就能名正言順地從我刻意壓制的感情裡漂浮而出。鑽過數億個細胞,直到完全佔領整個大腦左邊。雖然她是如此殘酷,卻總是細心地治療我身上每一處傷口,穿著純粹白顏色的舞衣,曼妙舞動身姿。就像是場祭典,她是祭典裡的女神,而我五體伏地的專注信仰著她的意識。
鮮血在刀口上吞吐。一整個季節。
『你在想什麼?』我們坐在基隆客運,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剛剛離開台北,我看見汐止雜亂而突兀的高樓大廈。
『妳看那些山上的大樓,像不像是一座一座的靈骨塔。』我突然想到有線電視上那個賣靈骨塔的美麗女明星,穿著大紅的露胸洋裝,俯著上半身,噘著嘴唇,當然還得露出一點點白瑩瑩的皓齒,最好口中那尾小蛇也忽隱忽現地在唇齒間徘徊,等著攝影師找到最模糊的畫面,再一字一字地背出那堆稍嫌矯情的廣告詞,『一個最適合你居住的地方,依山傍水,讓我們來照顧你下輩子。』
『嗯,我本來想工作後,存點錢買那一棟的大樓的13樓。』我看著她指著最高的那一棟紅瓦屋頂的大樓,趕緊吞下口中的話。
『耶,看起來很漂亮,視野應該不錯。』連忙笑臉對她這樣說,只是心中盤算著以後要怎麼讓她打消這個念頭。
到了基隆,換了往八斗子的老公車,柴油痛苦的味道,海港特有的鹹濕,加上滿車子剛放學的國中男生放肆的汗水,我以為自己快窒息了。隔著被日光照的朦朧的空氣,我看著內側座位的她,整個身體因為不協調的姿勢而略微顫抖,而理智因為努力壓抑體內不由自主的賀爾蒙和腦下垂體不安定的韻律,無法正確拼音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就看著她一字一字地搖繞她和他的故事。
我看見一切真空的影像,搖晃在白衣褐褲的虛幻中,緩緩地隨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被打入氦氣,人去車空之後,無力地漂流,隨著倒映在空氣中的海浪。逐漸現實。
影子裡(三) 總是在鱷魚口邊做決定。
把時間回撥到1996年的秋天,在我20歲生日過後的某一天,阿傑搬離和我同居兩年的男生宿舍,獨自在木新路上一個小巷子裡的破舊公寓貸屋而住。房間是公寓五樓陽台的加蓋違章,房間內唯一的窗戶可以看見24小時都有意無意扮著笑臉的7-11紅紅綠綠的招牌,招牌下空空蕩蕩稍嫌孤獨的公共電話,是我們屈指可數的聯絡管道之一 。
第一次受邀幫阿傑搬家時,我就被滿室的黃色斜陽所吸引,以為梵谷在這裡割下他的耳朵,在畫布背後和我們一同飲酒跳舞,聊著女舞者裙下的秘辛。
兩年前,我們一同脫離那令人作噁帶點魚臭味道的聯考制度,進入羅斯福路旁另一種偽善的制度。我們的政府把大學制度包裝成苦痛過後的救世主,只要能順利通過重重關卡來到這裡,你就能享受如同極樂世界裡的美妙待遇。女人與男人或書本與成績間的關係,父母親不再擁有生殺大權,沒多大的原因,只是因為我們都加上了大學這個自以為是的偉大光環。當大家都舉旗吶喊擁護這個制度時,生為其中最好的生存方法,其實就是跟著四周每個人的腳步,隨波逐流,能飄到哪就飄到哪;一般而言,只有一些自不量力的狂妄份子敢與巨大的洪流抗拒,而他們的屍體,最後都淪為鱷魚口中的戰利品或選擇由巴黎第八大學的樓頂一躍而下,扭曲成個人字狀。
阿傑總是在鱷魚口邊做決定,每次到了倒數計時剩下五秒時,才趕緊抓了我的手,剪刀石頭布,多虧我的手氣好,否則他早早就被撕裂地不成人形了。
『這次的運氣一定不會像以前一樣好。』今天看見他的臉,我這樣直覺感應到。10月10日的晚上,阿傑上氣不接下氣跑來我的宿舍,接著依照著我們過去的流程順序,20分鐘之後我們到了動物園旁邊的堤防上面,我依照慣例躺在堤防的斜坡上,他蹲在堤防最高的角落,天空似乎還有未燒完的煙火味道,和著阿傑手邊的Dunhill。
『剛剛去看煙火?竟然沒找我一起去玩,我花了整整一個晚上和那個北醫的網友聊海豚和尖頭鯊誰比較厲害,真的有夠無聊的,老實說,我連他們長的有什麼不同都不知道,還得假裝很有學問。』看著他滿臉的安靜,所以我就隨便說幾句話破壞他有意無意塑造的憂鬱氣氛,看著他這樣子的臉色,我也能猜出個大半,但是我不習慣去挖掘別人的心事,所以也只能夠朋友地坐在他旁邊說些笨蛋話,逗著他快樂一點,等到他想說話,再說點正經話了。『你知道他們究竟有什麼不同?』
『不知道。』多麼嚴肅的一句話啊!聽到他這樣的回應,我是不是還得繼續裝笨蛋下去,繼續周旋在話題邊緣,還是應該單刀直入直接問他個為什麼心情不好,這是個頗難的抉擇,尤其對我這個優柔寡斷的人尤甚。
『那好吧!我們就在這邊吹風吧!』看來安靜下來是適當的解答,不是最好,但也不會最壞。
一直等到最後一班捷運開走過後,我就只能用對岸呼嘯來去的車燈來計算我表演單口相聲的時間,車流速迅速下降,最後我猜測大概一小時只會路過一輛車吧,而我們坐在那邊,我數到了7,之後就是毫無意識無數個Z符號,而他,可能還是一如往前的冷漠表情。
被他搖醒,坐著第一班的木柵線,我看著阿傑側面發紅的左眼,深沈而安靜。他的臉一直有種說不上的感覺,或許因為太多俊秀了,所以總讓人覺得有點不切現實的感覺,加上他成熟的運動天賦和天真孩子氣的表情,多數的人都無法或不願面對面地與他衝擊,因此,大家總是說他心思很沈。幾乎唯獨在這種時候,我才能有把握地確認他眼底真正的想法。我想,這次他真的會選擇從69層的半空中跳下,沒有猶豫吧。
『我永遠在你身邊。 尚 』留了一張紙條在他橘色的背包裡。之後整個學期,我們幾乎沒再碰過一次面,儘管我常常走到椰林大道的終點,但是也看不到他和他的雜牌車,而新店溪邊的那棟舊公寓頂樓,也總是灰灰濛濛,好多次,想與梵谷一同拜訪,卻一直等到天黑,拿著剩下的38元,到7-11買了一份晚報和大亨堡。
晚報標題,台灣股市重挫223點。


